2019年是全球金融危机后的第11个年头，在美国，金融危机后虽然有以社区银行为代表的小型银行为中小企业提供贷款，但是金融科技赋能的另类借贷在危机后迅速崛起，成为解决融资难题的重要路径。本文希望通过研究危机后美国中小企业融资的发展，分析服务中小企业的主要金融机构的客群定位、经营策略，来为中国的中小企业融资提供借鉴。

　　在我国，解决小微企业融资难、融资贵问题，为实体经济的发展注入活力，一直是金融工作的重中之重。《2019年政府工作报告》明确提出切实使中小微企业融资紧张状况有明显改善，降低综合融资成本。对金融机构而言，在经济发展拐点凸显的当下，如何优化产品服务、运营模式与风控，在更好地服务小微企业融资需求的同时，以稳健的资产表现可持续经营，具有重大的研究意义。本文接下来分析金融危机后美国破解小微企业融资难题的做法。

美国的中小企业贷款现状

　　根据联邦中小企业局(The U.S. SmallBusiness Administration ，简称SBA)数据，美国现有中小企业3020万家，在总企业数中占比达到99.9%，其雇员人数在美国私营部门就业人数中占比近半。在2000年到2017年间，美国国内新增就业机会为1280万，其中接近66%的就业机会由中小企业提供。

　　截至2018年底，美国银行的小额企业贷款余额已超过6300亿美元。从产品形态来看，小额企业贷款通常指的是金额在100万美元以下、用于企业经营的贷款。从市场主体来看，约一半的小微企业会向大银行(存款超过100亿美元)寻求贷款，但通过率只有约30%。除了全国性的大银行之外，以社区银行为代表的小型银行、金融科技另类借贷机构也是重要的市场参与主体(图1)。

　　图1：受访中小企业向哪些机构申请过贷款

　　资料来源：联邦中小企业局

　　(说明：美国FDIC每年面向中小企业开展随机问卷调查，其中一项就是询问受访的中小企业曾经向大型银行、小型银行、网贷机构、其他(如Credit Union)机构寻求贷款的比例)

　　2008年金融危机发生时，大批中小企业面临经营不善甚至倒闭的窘境。中小企业的贷款逾期率上升、房屋抵押物贬值，金融机构纷纷收紧对中小企业的贷款。融资困难、资金短缺又进一步加速了中小企业倒闭。危机期间，美国企业倒闭数量迅速飙升至25.3万，比危机前(2006年)上升22%。

　　在金融危机过后，中小企业贷款余额依然难以恢复到危机前规模。从结果来看，大额企业贷款余额由2008年的1.56万亿下降7.7%至2010年的1.44万亿，但从2011年便开始持续恢复，2015年升至历史新高，达到2.11万亿。而小额企业贷款余额则从2008年持续下降至2013年，直至2015年依然比2008年贷款余额最大值低17%。(图2)

　　图2：美国大额、小额企业银行贷款规模

　　资料来源：美国联邦存款保险公司

　　(时间：1995-2015Q2，单位：万亿美元)

　　这背后的主要原因是银行在金融危机发生后更加注重规避风险，提高资产质量。而中小企业不仅对经济形式变化更为敏感，而且公开信息少、信息不对称，信用调查耗费大量成本，放款额度又相对较低。因此，大型银行不断提高中小企业贷款审批门槛，2014年信审通过率仅为13%，中小企业难以从大型银行融资。

　　与此同时，以社区银行为代表的小型银行则为中小企业贷款做出了更大贡献。2009年至2011年间，大型银行对中小企业放贷规模的增速为负，而小型银行受危机波及较大银行略小，增速降至每年约为4%。

　　虽然有以社区银行为代表的小型银行为中小企业提供贷款，但是银行对中小企业的贷款体量始终没有恢复到危机前的水平，大量中小企业贷款需求不能得到满足。因此，在贷款需求的驱动下，伴随大数据和风控建模能力的不断提高，金融科技赋能的另类借贷在危机后迅速崛起，为更多的中小企业提供实时的线上全流程贷款审批和发放服务，满足了传统金融无法覆盖的中小企业借贷需求。

社区银行：支撑小微企业融资的重要力量

　　美国的社区银行是在州政府注册的商业银行，具有经营规模小、区域化的特点。绝大多数仅在本州开展业务，支行数量以5家以下为主，资产规模通常在1亿到10亿美元之间。截止2018年，70%的社区银行为中小企业提供业务。

　　与全国性银行相比，社区银行更了解当地企业和市场，社区银行的业务经理能够通过实地调查和沟通的方式获取企业主和经营业务的真实信息。另外，中小企业往往缺乏信用记录或抵押物，银行需要持续关注贷款的使用，和借款人维持长期、密切的关系，这正是社区银行所擅长之处。由于服务固定社区，借款人的复贷率较高，也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成本，审批通过率平均高达48%[Biz2Credit Small Business Lending Index (As of May 2014)]。

　　因此，有别于大银行的标准化、规模化的业务特征，社区银行的业务更加本土化、个性化，这体现在评估企业信用的过程中，社区银行更关注企业所从事的业务和企业主的个人信用，而企业信用评级并不是最主要的考量因素。

　　Bank of Advance是一家典型的美国社区银行。它成立于1902年，有6个分布于密苏里州和伊利诺伊州的分支机构。截止2018年底，资产规模为3.4亿美元，存款为2.94亿美元，利润为760万美元。

　　100多年以来，Bank ofAdvance平稳穿越了美国的大萧条时期，又以优于同业的表现度过了2008年的次贷危机。虽然危机期间违约率有所上升，但仍好于大型银行和其他同业。2009年三季度末，资产规模在1亿美元以下和1亿美元-10亿美元的银行贷款违约率为别为0.83%和1.23%，低于同期美国联邦存款保险公司监管的银行2.71%的平均违约率。从净坏账冲销比率看，Bank of Advance的坏账率基本始终维持在比同业低的水平。

　　上述表现和Bank of Advance具备可持续的经营模式息息相关。从资金端在资产证券化市场萎缩的情况下，原本依赖大量证券化提供资金来源的银行也开始面临资金不足的问题，而这类以周边社区储蓄为主的社区银行则形成了稳定的资金优势。从资产端来看，Bank of advance在金融危机后加大了小额企业贷款的比重，通过本土化的信贷员，Bankof Advance得以积累对本地借款用户的各种个性化的软信息，与客户保持长久而稳定的关系，迅速发挥金融危机中的贷款替代作用，满足本地企业的贷款需求。

另类借贷：金融科技赋能小微企业融资的后起之秀

　　伴随着近50年的金融脱媒和对创新的鼓励、2007年的次贷危机后中小企业借贷需求复苏，以OnDeck、Kabbage和Funding circle等金融科技公司为代表的企业迎来了春天。

　　与社区银行相比，金融科技公司能够通过线上的方式，覆盖到更长尾、更小额的贷款需求。凭借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技术的赋能，实现更高效的信用审批流程，为融资需求的小微企业提供更便捷、更可得的贷款服务，从而与社区银行在客群、产品上形成互补。本文接下来以OnDeck为例举例介绍。

　　OnDeck 于2006年成立、2007年正式营业、2014年在纽交所上市，是一家专注于向中小企业提供小额贷款的网贷平台，致力于开发面向中小企业的信用评估技术，向其提供小额无抵押贷款，来更好地服务未被传统金融机构覆盖的中小企业。

　　截至2018年低，OnDeck累计放贷超过100亿美元、贷款余额超过11亿美元，成为美国首家放贷过百亿的非银行中小企业贷款机构。资金来源主要是银行贷款以及资产证券化，二者合计占比近90%。

　　OnDeck业务的快速发力得益于强劲的贷款需求。伴随经济日渐恢复，中小企业也逐步恢复生机、亟需资金支持，在银行放贷有限的情况下，转向OnDeck这类贷款审批快、客户体验好的新兴网贷平台。从2008年到2014年，OnDeck的贷款发放量以每年翻番的速度迅猛增长;而2014年到2016年间，由于公司具备了一定规模，增速有所放缓，但仍然保持着高达44%的年复合增速。到了2016年，公司年放贷金额超过24亿美元，贷款余额近10亿美元。

　　目前OnDeck的中小企业信贷产品主要包括两类。第一类是定期贷款，最大可借金额为50万美元，期限为3个月-36个月;第二类是信用额度贷款，最大可借金额为10万美元，期限较为灵活;两类信贷产品都另外收取一定的服务费。从实际经营情况来看，定期贷款占据了OnDeck贷款余额的84%，期限集中在1年左右，贷款件均约5.7万美元。

　　与社区银行依赖信贷员进行借款人的信用评估所不同，OnDeck的风控流程高度集中。OnDeck自主研发中小企业信贷评分系统OnDeck Score，基于多个维度的数据来判断借款中小企业的信贷资质。数据包含了企业现金流、信贷数据以及法律诉讼信息，以及企业在社交平台上的信息、所在行业的整体数据等。目前，OnDeck的内部数据库覆盖了1000多万家中小企业，而外部数据源也超过100种，平均针对每个贷款申请主体所抓取的数据点能够达到2000条。

　　与传统金融机构相比，用户体验是OnDeck的显著优势，借款人最快只需数分钟便可完成线上贷款申请，在1天内收到审批结果，并在2天内收到到账的资金。

　　在多维度信审和评分系统支持下，除了2008年、2016年之外，OnDeck的90天以上坏账净核销率在7%-8%，整体风险表现优于行业平均水平。据第三方机构统计，美国联邦中小企业局担保的小额企业贷款在2006到2015年的10年间每6笔就有1笔违约(此处的违约指的是defaultedloan，指的是贷款逾期超过270天未偿付)，违约率超过17%。

　　在遭遇次贷危机和行业周期性危机的2008年、2016年，面对国内经济及信贷市场环境恶化，OnDeck的风险表现下行，净核销率分别上升至9.0%、8.2%。作为结果，财务表现也相应恶化，2016年净亏损达到8500万美元。为了应对信贷风险及财务危机，OnDeck实施了收紧的信贷政策，通过缩短期限、降低额度、控制贷款余额来控制风险敞口。同时，OnDeck开展了“成本理性计划”(Cost Rationalization Plan)，严控经营成本，不仅对高速增长期扩编的人员团队进行裁员，由708人缩减至475人，还缩减了市场、销售、技术及分析相关的费用。伴随后续信贷风险表现的好转，OnDeck得以实现直接成本和间接成本的双降，在2018年扭亏为盈。如何完善风控模型、稳定坏账，并通过稳步提升贷款规模、提升复贷率摊薄运营成本和研发成本，是其未来能否实现盈利的关键。

对中国的启示：科技赋能小微企业融资

　　中国约有超过7300万家注册小微企业，占企业总数的80%以上，国内生产总值(GDP)占比超过60%，是经济发展的主力军。从小微企业贷款规模来看，2018年四季度，普惠口径的小微贷款余额8万亿。

　　与美国主要由银行服务小微企业融资需求所不同，在中国，仅有20%的小微企业从银行获得了贷款。从贷款额度拆分来看，处于100-1000万区间的小微企业往往已经具备了一定规模和实力，可以通过持有的合格抵押品(如房产)或者表现亮眼的过往经营流水从大中型银行获得经营性贷款，而大型商业银行的风险偏好低，倾向于服务规模更大的企业融资需求;对于20-100万融资需求的中型小微企业，机构通过传统的IPC模式，通过线下信贷员对企业经营状况进行层层把关进而为其提供贷款，虽然精准，但难以规模化。

　　对于余下贷款需求在1万-20万、通常以个体方式来组织经营借款人而言，由于经营规模小、波动性大，且贷款需求对于银行而言金额小，投入产出比低，难以从传统金融机构获得贷款。而民间借贷的成本高昂、缺乏专业的信贷流程，用户体验和数据安全也难以保障。因此，在1万-20万的额度区间，依然存在着较大的服务空白。

　　结合美国的经验，这类小额企业融资正是金融科技企业的优势战场。借助大数据、人工智能和云计算等技术赋能，金融科技企业可实现从进件、授信到贷后管理的全流程自动化，一方面，能够充分发挥线上优势、突破地域限制，同时以较优的成本来服务更长尾的小微企业;另一方面，其便捷的申请流程、高效的贷款审批和个性化支持服务能够极大地提升用户体验，使信贷服务更可得。

　　信用数据的获取对于金融科技企业而言至关重要。除了企业本身的数据、行业数据之外，作为企业的所有者，小微企业主的个人信用数据也是评估小微企业的重要来源。以OnDeck为例，其贷款申请的硬性条件之一就是小微企业主的个人信用(FICO分数)一定要达到规定的水平。在我国，小微企业与企业主更是密不可分，在1万-20万融资区间的小微企业群体中，评估个人几近评估企业。在小微企业信用数据完整度相对较弱，而企业主的个人信用数据更标准、更可得的情况下，越来越多的金融机构在评估企业信用时，将小微企业主的个人信用的作为重要考量。尽管小微企业受经济波动影响大、财务状况脆弱，在中国小微企业的平均存活周期只有3年，但企业的失败不意味着企业主个人的失败、更不意味着“一蹶不振”式的永久失败。为小微企业主个人授信，贷款所服务的不仅仅是一个微小经济体的生命周期，而是一个信用良好的企业主一生的时间长度。

　　同时，美国同业的经营策略上也具备可借鉴之处。保持充足的资本储备来预留足够的风险缓冲，审慎实施放贷政策、严格遵守放贷标准、控制风险敞口。在经营过程中积累多维度、大批量的数据，持续优化风险定价。同时，宜保持合理的费用支出比，以确保稳健发展。（王子佩、黄轶群、梁樱宁、蒋馨）